当敏捷不再奏效

我们都经历过那样的 standup。每个人轮流汇报昨天做了什么、今天打算做什么、有没有阻碍——然后什么都没有因此改变。大家下线，Slack 里的消息照旧刷起来，真正的决定在十五分钟后的一场旁路对话里悄悄敲定。

这样的会议我们已经开了很多年。我们中的大多数人，早就不再追问它到底有没有用。

这不是一个流程问题，而是一个文化问题——而且正是我们这些 People & Culture 的负责人，把"采用敏捷"和"敏捷转型"混为一谈，才一手促成了它。

一个我们见过太多次的故事

本地区一家 SaaS 公司——中等规模、扩张迅猛，那种每一次招人都像是在押注未来的地方——两年前决定全面转向 Agile。新招了 Scrum Master，重构了 JIRA，所有团队切换到两周一个 sprint。管理层为这场转型举杯庆祝。

十二个月后，他们的工程负责人把 People 团队拉到一旁。倦怠在蔓延，顶尖工程师正在悄悄找下家。抱怨的不是活太多，而是关于活的会太多。周一 sprint planning，每天早上 standup，周中 backlog grooming，周五 retrospective。开发者每周近 30% 的时间耗在敏捷仪式上，而其中真正产出了一个能改变什么的决定的时间，不到 10%。

讽刺之处在于：这家公司当初引入 Agile，是为了跑得更快。两年下来，他们跑得更慢了——只是慢得更显眼。

在整个海湾地区的科技行业，这个故事我们见过无数个版本。名字会变，结局不会。

仪式陷阱：一套理解问题症结的框架

组织发展研究为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：当一个流程的初衷早已过期、组织却还在继续表演它时，这叫作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（制度趋同）——组织倾向于模仿那些看起来合法、正当的结构，哪怕这些结构早已不再服务于最初的功能。

在许多组织里，Agile 恰恰变成了这样。团队跑 standup，不是因为 standup 解决了某个问题，而是因为 standup 是敏捷团队"应该做的事"。仪式取代了初衷。

我们把这称为仪式陷阱（Ceremony Trap）——它有三个阶段：

• 第一阶段——采用（Adoption）。 仪式带着清晰的目的被引入。standup 带来透明度，sprint planning 带来对齐，retrospective 带来学习。它真的有效。
• 第二阶段——习惯化（Habituation）。 仪式变成例行公事，团队不再追问为什么。standup 沦为一份状态汇报，planning 沦为讨价还价，retro 沦为一只没人清空的意见箱。
• 第三阶段——表演（Theater）。 仪式之所以延续，是因为停下来感觉就像背叛了敏捷。没人想当那个"停掉了 retrospective"的团队。于是会照常开，看板照常更新，而真正的工作发生在别处。

数据正在告诉我们的（而我们选择视而不见）

有些东西从根上就坏了——支撑这一判断的证据，已经积累了好些年。AI 只不过让我们再也无法移开目光。

那些应当重塑你下一次管理层对话的数字

• Forrester（2025）： 95% 的组织声称敏捷对其运营至关重要——但只有 7% 表示能够在规模化场景中高水平地应用它。
• Digital.ai 第 18 届年度 State of Agile 报告（2025）： 65% 的团队实现了工具对齐，64% 拥有 DevOps 流水线可见性——而结果并未改善。
• Google DORA（2025）： AI 的采用同时与更高的交付吞吐量和更高的交付不稳定性相关。AI 放大的是已经存在的东西——无论好坏。
• GitClear（2025）： 对 211 million 行代码的分析发现，重构活动占全部代码变更的比例从 2021 年的 25% 跌至 2024 年的 under 10%。重复代码块增加到原来的 eightfold（八倍）。团队产出得越来越多，维护得越来越少。
• Parabol： 61.6% 的敏捷团队仍以同步方式开 standup——而我们身处一个混合办公、AI 辅助、全球分布的世界。
• Digital.ai（2025）： 只有 15% 的业务领导者会主动塑造组织内部的敏捷实践。

OD 理论家 Karl Weick 提出的 sensemaking（意义建构）概念在这里很有用：组织通过行动与回溯，从模糊的处境中建构意义。敏捷表演的问题在于——那个回溯环节，也就是 retrospective，已经被仪式化到不再产生真正的 sensemaking。它只产出一张永远不会被付诸行动的行动清单。

Agile Manifesto 的原始作者之一 Kent Beck 在 2025 年的一次访谈中把这一点说得很透：当 AI 工具接管了执行，最要紧的技能就变成了愿景、里程碑设定，以及在系统持续演进时驾驭复杂度。换句话说，敏捷本应为之腾出时间来守护的那种判断力，如今成了唯一无法被自动化的东西。而大多数组织并没有在培养它——他们正把它一场场地排进仪式里耗掉。

你的敏捷是否困在仪式陷阱里？

诚实地把下面这些过一遍。命中 three（三）条或更多，就意味着你的组织已经不是在践行敏捷，而是在表演它。

• 你们 standup 上给出的回答，并不会改变任何人当天的做法
• story points 的估算是为了应付 Scrum Master，而非反映现实
• retrospective 每个周期都产出同样的行动项——而什么都没变
• 工程团队之外没人参加 sprint review
• velocity 被当成绩效指标来用，而不是规划的输入
• "这个要等下个 sprint 才能做"被用来拖延那些紧急而重要的决定
• 敏捷是 HR 强推的东西，而不是团队真心相信的东西
• 你们引入了 AI 工具来加速 sprint——但你们决定要做什么、做出来的东西的质量却并没有提升
• 你的团队说不清当前这个 sprint 究竟在解决客户的什么问题
• 上一次 retrospective 真正改变了团队的工作方式，已经是 three months（三个月）以前的事了

谁也没料到的 AI 反派

AI 并没有拆掉敏捷。它带着一支手电筒走进来，照出了那些早已在崩塌的东西。

机制是这样的：AI 工具如今能在几秒内生成代码、自动编写测试用例、实时优化工作流——无需一场 sprint planning。过去需要两周迭代才能完成的事，现在可能在 standup 结束之前就做完了。这种加速并没有让团队更高效，它让团队流程里的那些缺口，突然之间、毫不留情地再也无法被忽视。

那些思考锐利、backlog 诚实、协作真实的团队，正在用 AI 把对的东西做得更快。而那些在表演敏捷的团队，正在用 AI 把更多错的东西做得更快。仪式没有变，变的是——空跑这些仪式的代价，骤然变得昂贵了许多。

这是 AI 替我们这些 People & Culture 从业者揭开的、令人不安的真相：多年来，我们一直在衡量敏捷的采用度，而非敏捷的成果。我们追踪团队有没有开 standup，却不追踪这些 standup 有没有产出更好的决策。我们为 sprint 的完成率欢呼，却不问对的问题有没有被解决。我们把地图错当成了疆域。

给在场领导者的几个问题

在你们下一次关于工作方式的管理层对话之前，先和这几个问题静静坐一会儿：

• 我们上一次认真问团队"敏捷仪式究竟在创造价值，还是只在制造价值的假象"，是什么时候？
• 如果 AI 能列席每一场 standup 并总结所有发言，会有任何事情因此改变吗？如果不会，我们为什么还在开它？
• 我们奖励的，是那些敢于追问"我们是不是在做对的事"的人——还是只奖励那些按时交付 backlog 里东西的人？
• 我们在学习与发展上的投入，有多大比例投向了判断力、战略思考与复杂度驾驭，又有多大比例投向了流程合规？
• 如果明天我们不再把它叫作 Agile——如果我们彻底抛掉这些标签——我们的团队真正会保留下来继续做的，是什么？又有什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？

清算时刻

Agile Manifesto 当年诞生，正是为了反抗那些僵化、官僚、流程繁重、扼杀人类创造力的系统。到了 2025 年，敏捷自己却变成了那样的系统——只不过包装更精致，还配了一张 Jira 许可证。

这个讽刺不是 AI 制造的。它只是让它变得太显眼，再也装不下去。

能在接下来这场变局中走稳的组织，不是那些把仪式跑得最规范的，而是那些培育出了某种远更难衡量之物的组织：清晰地思考"该做什么、为什么重要、以及做这件事的人是否还有足够空间去真正在乎"的能力。

敏捷没有消失。它只是被掏空了——而我们用一堆会议填满了那只空壳。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留下敏捷，而是：这一次，我们有没有勇气真刀真枪地去践行它。